想抓住一个东西来填补这份空虚 | 面基周刊005

身边人的面基经历,非虚构,每周四更新。

骑自行车过红绿灯时,牛立(化名)想起了那个博士。现在是凌晨一点钟,街上空空荡荡,路上也空空荡荡。只有红绿灯还在工作。和博士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晚上。想起当时的画面,牛立的身体感到一阵悸动。

博士很瘦,身高和自己相似。看起来呆呆的,性格也有些闷。他放在探探上的照片很粗糙,构图和色调都没怎么讲究,画面中间就只是一个不知如何修边幅的不修边幅的男生。不过牛立的心,小小揪了一下。牛立喜欢这样的男生,不花哨、朴实里透着浓浓的真诚。在两个人的关系里,牛立认为「坦诚」最为重要。坦诚给予彼此反馈,是关系开始和维系的关键。

匹配以后,牛立和他打了招呼。他回复很慢,发来消息的字数也总是屈指可数。这让牛立有些沮丧。刚结束大三,懵懵然的牛立开始了实习。学校和公司两种环境的转换带来了诸多不适,既有应对同事的吃力和疲倦,也有对未来方向的不确定和迷茫。时时盼着下班和周末,但真正一个人了又空虚得难受。想抓住一个东西来填补这份空虚,有时这种念头强烈地让人无法忽略。于是牛立就在 dating app 上和陌生人聊天,那些自己有好感、对方也对自己有好感的陌生人。迫切需要被抚慰,空虚也迫切需要得到填补。不过,和这些人要朝着什么方向发展,牛立也一片模糊,可能是为了做朋友、但又不只甘心于朋友,不是为了约炮、但没可能发生性关系的话又感到沮丧。

和他的聊天平平淡淡,不热情、不热络。牛立忍着不适继续发着消息,总聊胜于无。来来回回几番,牛立十分焦虑。等待回复的间隙里,牛立仔细回看了对话。他正读博士,常常待在实验室。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回复得慢;又不太会聊天,所以每次消息简短,应该不是对自己没兴趣。试探性地发消息问「要不要面基呀」,他出乎意料地同意了。牛立很快约定了时间和地点,第二天晚上八点钟在他学校附近的购物中心。

牛立喜欢深夜骑车在街头,即使担心安全。也喜欢戴着降噪耳机听音乐,接近高潮时快速把音量调大,高潮结束后又慢慢把音量调回来。那天见面时,他的话仍然不多。真人和照片一样的粗糙和不修边幅,但实体的不修边幅,却比照片的不修边幅少了一些吸引力。他问牛立要不要吃晚饭。

从麦当劳里走出来时,他又问「要不要去我学校」。坐上公交后,牛立发现他兴奋了很多。说话多了起来,音调也略有提高。夜里十点钟,学校里十分冷清、宿舍楼道里也十分冷清。牛立跟在他身后,头顶的感应灯在听到脚步声后马上就亮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牛立隐隐约约觉得不真实。有一些惊讶,有一些惊喜,有一些期待。

宿舍里摆着很多生活物品,桌子上、地板上。床上的被子大概用了很多年。他拿开凳子上的东西,并把凳子递给了牛立。他按亮电脑,打开了几个页面,随后便说先去洗澡。他脱下衣服,朝浴室走去。牛立坐在椅子上,听着水声哗啦哗啦。从浴室出来后,他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了内裤。牛立收起手机,也脱了衣服去洗澡。回到房间时,他已经进了被窝。

关掉灯,牛立也进了被窝。他把一只手臂伸了过来,牛立抬起头枕在了上面。他们开始聊天,两个人不时笑起来。他说自己有一个女朋友。牛立伸出手,上上下下摸他的背。他起身吻住了牛立,两个人的阴茎硬着。听到牛立的喘息声,他的动作也更加用力。当他把阴茎插入牛立两腿中间,牛立用腿紧紧夹住了伸进来的阴茎。

事情是没有对错的 | 面基周刊004

身边人的面基经历,非虚构,每周四更新。(抱歉,上周四和上上周四未及时更新。下周四前会继续补更一篇,请继续关注。反馈请寄 brook2jia@gmail.com)

一面感受七月份的闷热,许可(化名)一面听着许巍《时光漫步》这张专辑。一面听着这张专辑,许可又一面回味 blued 上一位叔叔刚发来的照片。他用了「阅后即焚」,用这种发送模式,照片在点开五秒钟后就会消失。点开前,许可打开了录屏功能。对方知不知道「录屏功能」,许可没特地问过。对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自己虽然知道「录屏功能」,不过发送照片时也依然会用「阅后即焚」。起码视觉效果上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人好像需要「皇帝的新装」。

他 26 岁,看起来年龄却大得多。照片里穿了一件白色背心,两条胳膊和胸膛接近完全德露了出来。这份裸露刺激着许可的心。窗外的风也不时敲击着窗户,阳光透过一层又一层的云照射在地面。他问,要不要见面。

许可犹豫了,这一会儿自己的性欲望并不强烈。点开刚刚录下的视频,他露出的胳膊和胸膛,黝黑又瘦削地充斥在屏幕上。许可就答应了,不然错过有些可惜。他说,「那去你家吧。」许可没有答应,他又表示,什么也不做,就只聊聊天。许可说,「我们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吧。」

站在小区门口时,天气已经没那么闷了,云也少了一些。一个男人朝许可挥手,看到真人的一瞬间,幻想发生了破灭。他穿着样式平庸的短袖T恤、深色长裤和运动鞋,脸黑黑的、整个人灰突突的。手里还拿了一串钥匙,一边走一边晃。

前几天下雨落下的树叶还凋零在街边的角落,许可默默做了几次深呼吸。两个人朝公园走去,同时开始聊天。他生活在北方某省的农村地区,三年前毕业,之后来了北京做销售工作。许可说自己没谈过恋爱,他说他也从没谈过。他对自己的性取向知道得晚,虽然对男生的好感总是多一些,但直到大学无意看到了男男情节的色情影片,才明确感觉到了。曾经试着和女生谈过恋爱,却实在没感觉。也一直没和男生谈恋爱,他就单身到了现在。

公园里,小道两旁种满了柳树。柳枝柔软,柳叶青绿,落在地面的投影不时摇动着。「你约过吗」,许可产生了好奇。他回答说,「约过,但是只约过一次。你可能不信,不过真只有一次。」对方是学生,一天晚上发消息问他要不要约。对方刚好在酒店,他想了想,就去了。那是他第一次做 1,射得很快。高潮结束后,他和对方开始聊天。之后的一周里,他们又陆续约了几次,那几次就没再用安全套。许可低头时瞥到他裆部鼓鼓的,就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摸上去。

你打算找男朋友吗,许可边犹豫着边问。他讲话时断时续,小路上也不时有人走过。他说自己不打算找男朋友,不想增加痛苦。「过几年就找女生结婚了,我不想给自己增加痛苦,谈恋爱最终也是要分手。我打算找固炮,一直憋着对身体不好、也实在受不了。我和那个学生很开心,不过他这两天没在北京。我在想要不要再找一个,固炮的话,同时有两三个也比较正常。」

本来许可打算当走到公园那头的星巴克时,用自己的咖啡邀请券请他喝星冰乐,听完这番话倒是可以继续省着这张邀请券了。他的声音仍然在持续,「我对女生有一点点感觉。一个人总要结婚、生孩子,农村的观念里都是如此,不然我爸妈也接受不了。我发现,人长大以后就会意识到,事情是没有对错的。我想你肯定也发现了。」

许可看着他的脸,「事情是有对错的,骗女生结婚,无论怎么看,都是错误的。不去想、不承认,这件事也依然是错的。」他也看着许可的脸,「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吧」。这条小道的尽头,是一条公路,路上的车辆正来来往往。

你是说这是性骚扰吗

这篇文章是我 2018 年 3 月初为北京同志中心撰写,回顾了关注女性遭遇性骚扰的 MeToo 运动的源起和发展、关注了与之具有相同机理的性别刻板对个体的伤害。2018 年 7 月 9 日,网易新闻刊登了《她曾以为自己能逃开教授的手》,记述了一位女性遭遇到教授的性骚扰。作为 MeToo 运动核心的「『这是性骚扰』的醒悟时刻」在她的经历中同样出现。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一个发现自我、定义自我的重要时刻。故而,我将这篇文章修改后重新放在博客。

欢迎你分享「发现自我、定义自我」相关的经历和感受,我的邮箱是 brook2jia@gmail.com。也请允许我推荐男同访谈《复杂个体(fuzageti.com)》,每篇访谈都涉及了男同个体对自我的探索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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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好莱坞金牌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参与制作的电影曾多次提名奥斯卡。然而在 2017 年 10 月,他接连被《纽约时报》和《纽约客》杂志大幅报道却不是因为新作品,而是因为多名女性对他的性骚扰或性侵犯行为进行了指控。随后,更多的人站了出来、发出了声音,特别是当著名影星艾丽莎·米兰诺(Alyssa Milano)在社交网络推特(Twitter)上呼吁遭受过性侵犯或性骚扰的女性用 #MeToo 标签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以后。

大约十天的时间里,1700 万次的讨论聚集在 #MeToo 标签下,这其中的参与者也包括了嘎嘎小姐(Lady Gaga)等诸多明星。在解释为什么使用 #MeToo 标签时,米诺兰说,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可以让所有人了解到这问题有多么严重」。而 #MeToo 源于 2006 年 Tarana Bruke 为帮助曾经受到性骚扰、性侵犯的受害者而创办的非营利组织 Just Be Inc.,她把自己做的事情称为 MeToo。

这一切并不容易。不是「几天时间里推特上的讨论达到 1700 万次」很不容易,而是「大家讲出自己的遭遇和经历」这个行为并不容易。

《纽约时报》的文章《「醒悟时刻」:韦恩斯坦丑闻如何引发了一场海啸》回顾了美国女性的这个过程。1977 年,「性骚扰」还未出现,既没有法律上的定义、也没有进入公众词汇。这一年,《女士杂志》首次将性骚扰作为封面话题。这期杂志在当时遭到了多家超市的抵制,由此可以窥出骚扰者的「理直气壮」。对被骚扰者来说,这是一个「醒悟时刻」:原来骚扰行为不是被骚扰者必须忍受的,而骚扰者是应该受到惩罚的。

1979 年,也就是《女士杂志》发布性骚扰封面两年后,凯瑟琳·A·麦金农(Catharine A. MacKinnon)发表了一个开创性的法律观点:根据 1964 年通过的《民权法案》(Civil Rights Act)第 7 条,性骚扰是一种歧视形式。这是她依据在法学院读书期间形成的法律理论提出的。

米歇尔·文森(Mechelle Vinson)对这个法律理论进行了试验。她是早期提起性骚扰诉讼的几位非裔美国女性之一。她是一名银行柜员,称自己多次遭到已婚上司强奸。1986 年,在麦金农的帮助下,她的案子被纳入最高法院裁定,该裁定让「骚扰即歧视」理论进入了法律。

然后就是希尔。伯格称,希尔在电视上指证自己在公平就业委员会的前上司托马斯,这个行为实际上「教育了一代美国人,让他们知道了什么是性骚扰」。支持职业女性的团体「早九晚五」(9to5)的热线电话几乎立刻被打爆了。

「人们几乎觉得有点困惑,」该团体的负责人 1992 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你是说这是性骚扰?你是说我可以为此做点什么?」

40 年前,没有人说性骚扰。这不是因为性骚扰在当时不存在,而是因为社会文化认为这是理所应当。历经媒体的报道、立法的努力、受害者的公开指证,性骚扰终于被拉出水面、其糟糕和伤害性终于为公众意识到、也终于逐渐受到制止和惩罚。

不仅仅是在推特,人们也用 #MeToo 标签在脸书(Facebook)等其他网站上讨论经历、表达对女性的支持;不仅仅是在美国,#MeToo 标签也在英国、法国、印度等全球至少 85 个国家引起了讨论。#MeToo 不仅为受害者提供了表达的契机,同时也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性骚扰的广泛与伤害。《好奇心日报》认为,「最理想的结果应该是从本质上推动与之相关的立法、设立更科学的投诉制度、强化司法调查的过程、加强相关犯罪的责罚等等。它不能替代法律,而应该让法律改革。」

2

在 #MeToo 开始发酵的 2017 年 10 月,林应(此处为化名)还在犹豫中。不知不觉大学毕业、进入到新的人生阶段,这没有带来兴奋,她感到的是恐慌和焦虑。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去哪个城市生活、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接下来的许多许多年、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许多许多事,她都不确定、也都不知道。

「几乎所有喜好的问题,我都无法准确回答。我没有穿衣风格,因为没有形成固定的喜好,所以我也没有固定的风格。」她说。

她也不知道怎么向别人介绍自己。初中和高中时,很多人告诉林应,看到她的第一面,他们都觉得她很难接触。到了大学,她就刻意让自己看起来 nice 些。大学舍友也告诉她,第一印象很重要。

大学里,她也有意克制自己和人争论。一次课堂上,林应与正在做报告的同学对同一个概念产生了分歧明显的看法。她站了起来、讲了出来,她想把事情搞清楚。课后,朋友说,她太咄咄逼人了。她不觉得自己在咄咄逼人,她只是在表达她的看法。问了舍友,舍友的态度也是「那样的争论是不 OK 的」。于是她开始朝着他们的期待调整自己。

从青春期、从有了自我意识后,林应想让更多的人喜欢自己。她不断进入亲密关系。很多同龄人因为害怕关系的结束而不敢开始新关系,林应也怕、不过她的应对方式是不断开始新的关系。她想被更多的人接纳、接纳更多的人,只有开始了关系、这些人才是亲密的。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价值是什么,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活着?」

她说,「自己的价值应该就是明确自己的喜好,并做自己喜欢的事。找到自我价值可能就是活着的意义、存在的意义。」

大学快结束时,她特别后悔,刻意热情让她觉得自己异常虚伪。林应甚至觉得这让她迷失了自己。当所有精力都放在刻意表现上,她也就没有办法在相处中表现真实、表现自己觉得可爱的自己。「那个时候我要改变时,朋友是劝了我的。ta 说喜欢你的人、在意你的人会感觉到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那些误解你的人可能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去了解你。」她告诉我。

林应不爱化妆。她知道化了妆以后更好看,人显得很精神、气色很好。不过化妆这件事频频让她想到「女权」这个词,总觉得这是女性被更加物化的表现。她说,「我懒得再说得很详细。仔细想想有多少化妆的男性而有多少化妆的女性,以及有多少女性化妆是为了自我欣赏而有多少女性是为了让他人欣赏。」

3

成长经历像童话故事,回头看,常常可以发现当时未曾注意但(现在看来)却颇有深意的细节。当徐登(此处为化名)回想起自己在小学四年级的经历时,便应证了这一点。

判断裤子的长度是否合适,通常以站立姿势为标准,徐登也是。不过当坐在教室的凳子上,徐登的裤子由于膝盖弯曲的褶皱增加而「长度」变短了一些,并进而使得原本被遮住的脚踝露了出来。当其他同学注意到他露出来的脚踝、特别是脚踝下方的蕾丝材质袜边时,一场风暴瞬间酿成。那天早上,他的袜子湿漉漉的、为应急就穿了家人的袜子,没人注意到这一点、这一点也无法改变风暴的业已形成。同学对他称呼的改变是这场风暴最显著的标志,没人再叫徐登的名字了,取而代之的是「徐姑娘」——因为他穿了蕾丝材质的袜子,而这是女生才穿的。

男生们的活动他很难加入进去,因为他是「徐姑娘」;女生们倒是笑着,一遍又一遍地用「姑娘」叫嚷他。一次玩游戏时,他和另一个男生发生了冲突。对方不停地用手推、并间带着侮辱性的词语,他愤怒地还手、骂回去,他们就打了起来。同学们边笑边看着,既惊讶于「徐姑娘」打架、又好奇着谁输谁赢。当他被推倒在地后,其他人终于走开。徐登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人走出了校门。他想,如果那天不穿袜子就好了、如果那天穿得裤子再长一些就好了、如果自己的袜子被藏得严严实实就好了。他也不敢和人掰手腕,一旦输了,对方必定会说「到底是个姑娘啊」。

到后来,每次买衣服,他都选择大一号的。大一号的衣服可以完全地遮住自己,他想把自己的「娘」藏起来、不让人看到。他喜欢走在路的边边、待在不起眼的角落,他怕被人看到。他也在晚上出门跑步,想变得阳刚些。

大学的一天,徐登突然想,自己穿蕾丝材质的袜子怎么了?

我现在和女朋友住在一起 | 面基周刊003

身边人的面基经历,非虚构,每周四更新。

他没有什么地方强烈吸引着王成(化名),他也没有什么地方让王成厌烦。他没有特别主动,却也会时不时地点进王成的 blued 主页。当王成在家里百无聊赖时,就想和他见面。

他是一个叔叔,一个真正的叔叔。王成喜欢称呼比自己大两岁的人为叔叔,他已经 37 岁,算是真正的叔叔。他的 blued 头像看起来温文尔雅,没有油腻。身高比自己高些,体重也远算不上肥胖。聊起天来,他说自己每天晚上下了班都要去公司附近的健身房。不过王成没有因此对他的身体有什么幻想,不是想和他约炮,但又期待些什么。就是想见人,想实实在在摸到一个人、实实在在抱住一个人、实实在在感受和一个人的亲密。王成问要不要面基,他说那下了班来找你。

王成告诉他在哪一站下车,告诉他到了中途的某一站记得发消息,以便自己及时出门到车站等他。今天天气闷闷的,没有太阳,看起来像是要下雨。抬头看向窗外时,几只蜻蜓正结着伴飞来飞去。王成想起了小时候,暑假的傍晚总是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出门捉蜻蜓。出发点并不是想残忍地掌控蜻蜓的生命,而是试图追逐并拥有美好。蜻蜓对小时候的王成是一种自然又美好的事物,拥有这样的美好则奇妙又快乐。现在王成依然觉得蜻蜓美好,不过这种美好在于尊重而非拥有、在于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在公交站等了很久,每来一辆公交王成都十分紧张。正好是下班晚高峰,路上的车整齐排成了长线。当一个下了公交的男生边朝自己走来边微笑时,王成意识到这就是他。和照片不太一样,真人没有照片中硬朗,声音也比较柔软。之前心里膨胀得越来越大的气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王成瞬间十分清醒。

他问你吃晚饭了吗,王成说出门前吃了沙拉。他说我还没吃晚饭,附近有什么吃的吗。王成想了想,问他麦当劳可以不可以。从车站很快就走到了麦当劳,他点了麦辣鸡腿堡套餐,没有进行个性化的更改——小食依然是薯条、饮料依然是正常冰的普通可乐。他们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相对而坐。王成不时问出问题,他一边回答、一边吃东西、一边也问出问题。他的家乡和大学在北方的某个省,毕业后在当地工作,大约十年前来了北京。王成问他平时觉得孤单吗。

他说,「我现在和女朋友住在一起。」听到「女朋友」,王成十分诧异,又反问了一遍。他说女朋友是自己的形婚对象,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他、女朋友和女朋友的女朋友三个人住在一起,她们两个住一间、他自己住一间。王成说,形婚太麻烦了,和她们一起住会挺不舒服的吧。「总要满足父母的心愿嘛。和她们住在一起也挺开心的,三个人时常一起吃饭。」他说话的语调没有发生变化,依旧十分温柔。王成十分不耐烦,不过也没有离开,只是翻起明显的白眼。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这让王成更加不耐烦。

吃完后,他问王成接下来做什么。王成想了想,说就在附近走一走吧。王成不知道他有没有暗示去自己家里。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王成不想就这么分开。

散步时,他问王成在 blued 上打算找什么。王成想了想,说认识新朋友。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以前我经常出差,每次出差都会约男生。当时欲望也比较强,约过很多男生,很多花样都尝试过。后来也就没意思了,只有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打开 blued 看一看。刚来北京那段时间,朋友带着一起去牡丹园,他觉得很刺激。后来,一些朋友就逐渐结了婚。其中有一个朋友很幸运,老婆不怎么管、性生活也没有要求,就可以很方便地出来约男生。」王成听了很气愤,「这种骗婚的人简直太糟糕了。」他笑了笑,「我倒是不这么觉得,我觉得这是每个人选择的不同,我尊重他们的选择。」王成继续翻白眼,「这伤害了那些女生。」

王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和他走下去,看到路边的一个椅子后,就要求坐下来。话题又回到了「孤单」,他反问王成,你平时感觉孤单吗。王成说很孤单。「我倒是不觉得孤单,我很喜欢正能量。刚上班时,参加了公司的一个培训,老师带着我们喊热血沸腾的口号。刚开始我不愿意喊,太傻了。后来发现真的很有效果,整个人充满了力量、开心。培训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很舍不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次培训,自己改变了很多、正能量了很多。不开心的时候,读一读激励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心起来。开心,就是我追求的。」他说。

我上 blued 就是为了找人一起睡 | 面基周刊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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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被窝准备午休时,牛树(化名)看到了 blued 的消息提醒。下午三点钟,光线正照在对面楼房的红色墙面上,和浅蓝色天空生动地交织在了一起。

一个人主动打了招呼、发了照片,并问牛树要照片。牛树的头像是自己的照片,不过几乎每一个聊天的人都会再特意问一问照片。对方打招呼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头像——以往没放照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打过招呼——然而对方却并不相信头像的真实性。夸张点说,每一次聊天都像是一场博弈。

他问,你找什么?牛树回答说,认识新朋友。牛树问他你呢,他说看我的简介。想和人聊天,不过这一个貌似不太聊得下去,牛树也就没再继续发消息。「还继续聊吗?」,大约半小时后他又问。

他介绍说自己在海淀区,正在读研究生。来来去去聊了一些,得知牛树将要午睡时,他问出了「想不想一起睡」。牛树陷入了犹豫,他继续说「你拒绝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印象」。反复考量后,牛树说「直接一起睡怕尴尬,但是晚上可以一起散步」。他说,好的。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我上 blued 就是为了找人一起睡,你从我的简介和动态里可以看出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内心是什么想法」。

牛树再一次点进他的主页,简介写着找男朋友,几条动态则写着「需要安慰、想找人一起抱着睡」。牛树感到很疑惑,到底是「找男朋友」还是「找人一起睡」。对牛树的疑惑他也感到不解,「很难懂吗。对我来说,『找男朋友』和『找人一起睡』是一样的。我很累,即使是男朋友,我也不会一直和他打字聊天,我更喜欢见面。如果他满足我,我也一定满足他。」牛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了一番刚刚的对话,然后清理了出去。

睡醒以后,趁着还没落山的太阳照进来的光线,牛树擦了地板。随后做了会儿工作,收到 blued 的新消息提醒是在五点钟。不过一个小时后,牛树才停下来,打开 blued 查看消息内容。他发来了两条消息,一条是问晚上去哪里散步;另一条是问晚上还见吗,发送时间是七分钟前。

见到他时,牛树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了他。他的真人比照片粗糙,肤色更黑,并且有胡茬。如果他之前发来的照片没经过美颜,那自己下午的时候估计会忍不住就和他一起睡了,牛树在心里默默想着。夏天的晚上七点钟,街上依然是热的。这份热却并不逼人,反而十分平易近人。虽然是和陌生人,但牛树感觉却像老朋友一样。

说话时他的喉结一动一动,牛树忍不住想用手握住他的阴茎,不过还是忍住了。他的发音带着明显的北方气息,说出的语气词也充满了黄土味,这让在北方长大的牛树感到十分亲切。他的说话方式也极为朴实,和粗糙的外表一样,让人踏实又安心。边走边看着他的侧脸,牛树想,或许也可以试着和他谈一谈恋爱。

他们走了很久,天也渐渐黑下来。路过湖边时,牛树拉着他坐了下来。湖面开阔,风吹过来十分舒服,水波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荡漾。牛树问他,你用微博吗。他说,我用,主要用来转发学校团委和共青团中央的微博。他在自己手机上打开了微博,牛树从他手里拿过手机。为了避开转发的内容,牛树点按了只呈现「原创内容」的按钮。最新的一条是下午他发给自己的照片,前一条是说学习,更前一条则是九张参观「砥砺奋进的五年」展览时拍的照片。他在旁边解说,「我喜欢中国,我喜欢和平稳定」。牛树把手机还回去,说自己也很喜欢和平稳定,不过国内媒体的报道不够全面。他看着湖面,说自己只看央视新闻。牛树看着他的脸,他继续说,「我很担心新疆,我觉得应该多派些人民解放军过去。」

又一阵风吹过来,牛树突然想起刚刚散步时他们聊到了微信。当时牛树说,微信不支持端到端加密,实时审查并且把数据分享给政府,俨然成为了《1984》中的老大哥。他说,原来你是愤青啊。

我们的行为很不符合「公园」这个情境的规范 | 面基周刊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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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河(化名)认识他,是通过 blued。他的主页放着几张风景照,看得出来都经过了特别地构图。于是牛河打了招呼,他们就断断续续聊了起来。他实地浏览了很多古建筑,作为业余的爱好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这一点吸引住了牛河。他的正职工作和建筑没有直接关系,是在别的领域做科研。

他们约在了他上班附近的公园,他下了班可以很快走过去,牛河坐地铁过去也用不了多久。下午六点钟,是地铁的晚高峰,不过倒也没有特别拥挤,有较为充足的空间可以站着。出了地铁,牛河站在出站口一旁,边等他、边打望来来往往的行人。大约十分钟后,他来了。

白色帆布匡威开口笑,有一点点脏;蓝色牛仔裤,在脚腕处挽了两圈;深灰色T恤,背了一只运动用的双肩包。牛河局促地向他说了「Hi」,他笑着回应了下。走去公园的路上,他们开始聊天。一边听着他讲话,牛河一边低头看着他的鞋子。三年前牛河也有一双白色的开口笑,不过是低帮的,而他的开口笑则是高帮。牛河不喜欢高帮,不过他穿高帮倒没那么不好看,大概是牛仔裤和体型搭配得好的缘故。年龄可能也有关系,他作为叔叔这样来穿给人感觉还蛮青春和复古。如果是自己同龄人穿的话,则多少会显得有些腻。

见到他,牛河很开心。在即时通讯工具上聊天时对他充满了想象,三十岁、业余时间研究古建筑、单身、照片看起来憨厚又可靠。不过一起散步时,牛河却感到气氛闷闷的。大概是天气闷热的缘故,闷热让害羞和局促愈发得显著。牛河不时问出一些问题,在闷热中听着他讲,然后继续想下一个问题。公园的路窄窄的,不时有跑步和散步的人从他们中间穿过。这种时候一瓶冰冰的零度可乐大概十分应景,二氧化碳撞击在口腔可以增加些刺激和满足。

看到另一条路上有椅子,牛河觉得坐下来聊天可能会自在很多。那条路和现在的这条路刚好在不远处相交,很快就可以走过去。而且椅子不是直接放置在路的一旁,而是在向内侧凹进去的一片空地上,空间也宽敞很多。把这个提议说出来时,意外地遭到了他的反对。想坐一坐的话,可以去那边,他指着另外一个远离路、在隐蔽角落的亭子。那边光线差得多,氛围大概会更加闷得慌,牛河还是坚持坐在路旁边。

坐在空地的椅子上,牛河舒畅了很多,他却十分不自在。牛河看着他的侧脸,他开始讲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和一个男生下了班逛公园。我现在和人见面习惯去咖啡馆这些比较私密的地方。下了班、不回家、和一个男生一起逛公园很奇怪。而且是在我上班的附近,如果碰到了同事怎么办。你看,其他人都是住在附近来这儿溜达,我们背着书包,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住在附近。下了班不回家、两个男生在公园闲逛,公园是给住在附近的人散步的,我们的行为很不符合『公园』这个情境的规范。人应该遵守这个社会的情境规范,你知道的吧。」

舒畅被失望迅速取代,牛河有很多话想说,却也觉得没有哪一句还值得讲。沉默和空白充斥在两个人之间。牛河站起来,说那继续走吧。他边站起来向前走,边说你可能不理解。牛河当然理解,也自然不认同。接下来的时间里,牛河一直沉默着。如果遵守情境规范,恐怕自己现在正忙着在骗婚吧,牛河想。

天空的云不停积聚着,雨滴落了下来。开始时轻轻巧巧,逐渐就变得有力,风也开始吹了起来,凉爽也取代闷热。牛河从包里拿出连帽外套,把帽子戴在了头上,拉链敞开着。

5 月 3 日在万圣书园 | 我在书店发现了哪些书 7

朋友问,你怎么发现感兴趣的书?

一家又一家的独立书店浮现了出来。我在北京发现了几家选书很有质量的独立书店,在这些店里发现了许多本想读、读了后很震颤的书。这个过程对我不仅意味着惬意的娱乐,也意味着试图走出舒适圈、打破过滤泡沫。读到的书——自己最重要的信息获取渠道——质量的提高、范围的扩大也使我宽阔了起来。

这是我在书店发现的书、也是发现的自我新可能,希望也可以给你带来关于新可能的启发。

五月初的北京有些热,现在更加热了起来。那天约了朋友一起去的书店,中午本打算在附近的一家韩料店吃午饭,走到了那里却左右找不到。记忆中的位置是一家没见过的店。于是坐地铁去了另外的地方吃川菜,路上就一直聊着天。转眼间已是六月份,除了天气变热以外,我也更孤零零。好在书依然十分慰藉,于是在这个孤零零的早上,我翻出上个月初买来的书,约会一般地回顾了对它们的倾心之处。

|《理解一张照片:约翰 · 伯格论摄影》

不好意思,这本书我已经读了将近一半。一周前,我每天翻看两章,连着看了四天。同我读到的所有严肃内容的书一样,这本书刚读起来有些吃力。不过硬着头皮、兴趣盎然地读一两章后,快感便如嗑药一般袭来,让人不忍合上、不舍放下。当然,读起来也还是很耗费精力。于是读了一半后,便有意放了下来。既给自己一些时间重新储蓄精力,同时也是留一些空间用来反刍。

这本书的内容,是约翰 · 伯格(John Berger)讲述如何理解一张照片的文章结集。约翰 · 伯格是艺术批评经典之作《观看之道》(Ways of Seeing)的作者,是一位英国艺术评论家,同时也是小说家、画家和诗人。在这些文章里,伯格将照片作为理解当代文化的工具,试图透过照片去理解照片背后的社会人文变迁。伯格的思路和方式十分具有启发性,就像是显影剂一般,巧妙地把平常隐而未现的东西折显在了面前。

|《时尚的哲学》

看到这本书,不禁好奇具体的内容是什么。翻开目录,前几章分别是感觉社会学、交际社会学、饮食社会学、空间社会学、宗教社会学,貌似和「时尚」并无强相关。直到在目录上看到了名为「时尚的哲学」一章,才明白过来这本书是作者文章的结集,以其中一篇的名字用作了书名。

这本书的上架建议是社会学、哲学和文化研究,作者是德国社会学家和哲学家齐奥尔格 · 西美尔(Georg Simmel,1858-1918)。翻开某一页。我读到了如下的一段话:

射向他人的视线与对他人的观感本身是具表达性的,他人注视别人的眼光也具有相同的性质。这值得注意的事实正证明了此种互动关系的亲密程度。正如人类主体试图去认知客体,最后不得不向客体屈服;当一个人通过注视把他人引入自身时,他也在展现自己。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

这本书是一本社会学著作,作者是欧文 · 戈夫曼。在社会心理学领域,也常常可以看到戈夫曼和以他为代表的「符号互动」理论的身影。戈夫曼提出从扮演角色的角度理解社会交往里的个体行为,社会成员在社交舞台上小心翼翼扮演多种角色以给他人留下特定印象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写于 1956 年,是他的第一部重要著作。在序言部分,戈夫曼写道:

我想把这个研究报告当作一种手册,详尽叙述一种社会学观点。社会生活,特别是在建筑物或房舍的有形界限内有组织的社会生活,可以根据这种社会学观点来研究。我将描述一组特征,它们共同构成一种框架,这一框架能运用于任何具体的社会设施,无论是家庭设施、工业设施还是商业设施。

本报告所使用的观点是戏剧表演的观点,其原理从舞台演出艺术原理引申而来。我将讨论个体在普通工作情境中向他人呈现他自己和他的活动的方式,他引导和控制他人对他形成印象的方式,以及他在他人面前维持表演时可能会做或不会做的各种事情。

从这个视角重新回看日常人际交往中的很多行为和现象,不仅可以读解出很多新的意味,也可以获得对其更宏观的理解。有一种上帝视角的快感,这也是上《社会心理学》这门课带给我最大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