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完美无缺」

绿子说这歌叫「什么也没有」,歌词不伦不类,曲调也怪里怪气。

我一面听她唱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歌,一面放心不下:万一火烧到加油站,这座房子岂不跟着上西天了!绿子这时唱得累了,放下吉他,像晒太阳的懒猫似的斜靠在我肩上。

「我创作的这首歌如何?」她问。

「别开生面,富有独创性。很能体现你的性格。」我慎之又慎地回答。

「谢谢你。」她说,「题目叫——什么也没有。」

「似乎可以理解。」我点头道。

「在我妈妈死的时候……」绿子脸朝着我说。

「噢。」

「我半点都没伤心。」

「啊?」

「父亲不在以后也一点都没难过。」

「当真?」

「当真。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你不认为我冷酷无情?」

「不过这里边有很多缘由吧。」

「是啊,嗯,是有很多。」绿子说,「复杂着呢,我家。不过,我一直这样想:不管怎么说也是生我养我的父母,要是死了或分开了,该悲伤才是。可就是不行,完全无动于衷。既不悲伤,又不寂寞,也不难受,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有时候会做梦。梦到我妈,她从黑暗里瞪着我,挖苦说:『你这家伙,我死了你高兴吧?』其实也谈不上高兴,死的到底是母亲,只不过没那么悲伤罢了。老实说,我一滴眼珠也没掉。小时候家里养的猫死了还哭了整整一晚上呢!」

怎么冒这么多的烟呢?既不见火,看情形火势又没加大。只管绵绵不断地冒着浓烟。到底什么东西烧了这么久呢?我感到不可思议。

「可也不能全怪我。我是有薄情之处,这我承认,不过要是他们——爸爸和妈妈——多少给我一点爱的话,我的感受就会大不相同,就会多多伤心……」

「你觉得,没怎么被爱过?」

她歪起脖子看我的脸,随即深深点了下头。「介于『不充分』和『完全不够』之间吧。我总是感到饥渴,真想完完全全得到一次爱——哪怕仅仅一次也好——直到让我说可以了,肚子饱饱的了,多谢您的款待。一次就行,只消一次。然而他们竟一次都没满足过我。刚一撒娇,就给抡到一边去,动不动就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从来都这样。一来二去,我就想:一定自己去找一个一年到头百分之百爱我的人。小学五六年级时就下定了这个决心。」

「了不起!」我肃然起敬,「可有成果?」

「难啊!」绿子说。然后眼望着烟思考了一会,说:「也许等得过久了。我追求的是十二分完美无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难。」

「完美无缺的爱?」

「不不。就算我再怎么样也不敢那么追求。我所求的只是容许我任性,百分之百的任性。比方说,我现在对你说想吃草莓蛋糕,你就什么也不顾地跑去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我,说:『喏,绿子,这就是草莓蛋糕。』可我又说:『我已经懒得吃这玩艺儿了!』说着『砰』一声从窗口扔出。这就是我追求的。」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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