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回应生活的徒劳

去年夏天,一位朋友来找我。工作日的中午,我们各自拿着一杯咖啡,坐在写字楼的楼下。几栋楼的中间,围出了一块空地,我们就坐在空地中间。谈及近况时,我说自己正面临着存在主义危机,从一段时间开始到现在。

昨天下午,在地铁上看《存在主义咖啡馆》。当读到下面的段落,我再次感到强烈的震颤。我马上想到了去年夏天的那次谈话,马上想到了我面临的「存在主义危机」。这就是我面临的存在主义危机——「如果我们发现生活其实就像西西弗的工作一样徒劳,如何回应」。

这本书1的标题取自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一个故事。国王西西弗傲慢地违抗诸神,结果被判罚永无休止地推一块巨石上山。但每次石头接近山顶,就会从他的手中滑落,然后又滚下去,所以他不得不艰难返回,再重新开始。加缪问:如果我们发现生活其实就像西西弗的工作一样徒劳,如何回应?

如同萨特在《恶心》中一样,他指出,我们不明白人生中的根本问题,是因为我们没有停下来思考它。我们起床,上班,工作,吃饭,工作,下班,睡觉。但偶尔,我们会突然精神崩溃,出现一个「钱多斯时刻」,心突然一颤,关于目的的问题出现了。在这样的时刻中,我们一边体验着某种「略带惊愕的疲乏」,一边直面那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继续活着?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加缪版的海德格尔的存在问题。海德格尔认为,当一个锤子坏了的时候,存在的可疑本性就出现了;而加缪同样认为,日常事务中类似的基本崩溃,可以让我们追问生命中最重大的问题。和海德格尔一样,他认为答案是一种决定,而不是一种说辞:对于加缪来说,我们必须决定是放弃,还是继续前进。如果继续下去,我们就必须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之上:接受我们所做的事并没有什么终极的意义。加缪在书的结尾,让西西弗无奈地接受了这种荒诞,重新恢复了他无尽的劳作。因此,「你必须把西西弗想象成很开心」。

但加缪所受的主要影响,不是来自海德格尔,而是克尔凯郭尔,尤其是 1843 年的鲁文《畏惧与颤栗》。这篇文章也通过一个故事阐明了「荒诞」:克尔凯郭尔选择的是《圣经》中的一个故事——上帝命令亚伯拉罕用他挚爱的儿子以撒献祭,而不是通常的山羊或绵羊。但亚伯拉罕毫无怨言地带着以撒前往祭坛时,上帝似乎有些惊讶。于是,在最后一刻,上帝放过了他,亚伯拉罕和以撒便回家了。不过,让克尔凯郭尔震惊的,既不是顺从,也不是撤销献祭,而是亚伯拉罕和以撒似乎还能像没事儿人似的回到从前的样子。他们被迫彻底离开了正常人性和父爱保护的领域,但不知何故,亚伯拉罕仍然信心满满地认为他很爱儿子。在克尔凯郭尔看来,这个故事要表明的是,为了在生活的缺陷暴露后继续生活,我们必须做出这种不可能的跳跃。正如他写道的,亚伯拉罕「无限地放弃了一切,然后又靠荒诞的力量,把一切都夺了回来」。这正是加缪认为他的现代读者需要去做的事,不过在他看来,这无关上帝。而且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加缪的观点与被占法国的生活之间的具有的联系2。一切都在妥协,一切都迷失了——但一切似乎都还在。业已消失的是感觉。但没有感觉,你该怎么生活?加缪和克尔凯郭尔提供的答案,很像是英国鼓舞士气的海报上的那句格言:保持冷静,继续前进(Keep Calm and Carry On)。

 

节选自 Sarah Bakewell 《存在主义咖啡馆》

  1. 指加缪的《西西弗神话》一书。
  2. 「被占法国」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被德国占领这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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