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是性骚扰吗

这篇文章是我 2018 年 3 月初为北京同志中心撰写,回顾了关注女性遭遇性骚扰的 MeToo 运动的源起和发展、关注了与之具有相同机理的性别刻板对个体的伤害。2018 年 7 月 9 日,网易新闻刊登了《她曾以为自己能逃开教授的手》,记述了一位女性遭遇到教授的性骚扰。作为 MeToo 运动核心的「『这是性骚扰』的醒悟时刻」在她的经历中同样出现。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一个发现自我、定义自我的重要时刻。故而,我将这篇文章修改后重新放在博客。

欢迎你分享「发现自我、定义自我」相关的经历和感受,我的邮箱是 brook2jia@gmail.com。也请允许我推荐男同访谈《复杂个体(fuzageti.com)》,每篇访谈都涉及了男同个体对自我的探索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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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好莱坞金牌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参与制作的电影曾多次提名奥斯卡。然而在 2017 年 10 月,他接连被《纽约时报》和《纽约客》杂志大幅报道却不是因为新作品,而是因为多名女性对他的性骚扰或性侵犯行为进行了指控。随后,更多的人站了出来、发出了声音,特别是当著名影星艾丽莎·米兰诺(Alyssa Milano)在社交网络推特(Twitter)上呼吁遭受过性侵犯或性骚扰的女性用 #MeToo 标签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以后。

大约十天的时间里,1700 万次的讨论聚集在 #MeToo 标签下,这其中的参与者也包括了嘎嘎小姐(Lady Gaga)等诸多明星。在解释为什么使用 #MeToo 标签时,米诺兰说,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可以让所有人了解到这问题有多么严重」。而 #MeToo 源于 2006 年 Tarana Bruke 为帮助曾经受到性骚扰、性侵犯的受害者而创办的非营利组织 Just Be Inc.,她把自己做的事情称为 MeToo。

这一切并不容易。不是「几天时间里推特上的讨论达到 1700 万次」很不容易,而是「大家讲出自己的遭遇和经历」这个行为并不容易。

《纽约时报》的文章《「醒悟时刻」:韦恩斯坦丑闻如何引发了一场海啸》回顾了美国女性的这个过程。1977 年,「性骚扰」还未出现,既没有法律上的定义、也没有进入公众词汇。这一年,《女士杂志》首次将性骚扰作为封面话题。这期杂志在当时遭到了多家超市的抵制,由此可以窥出骚扰者的「理直气壮」。对被骚扰者来说,这是一个「醒悟时刻」:原来骚扰行为不是被骚扰者必须忍受的,而骚扰者是应该受到惩罚的。

1979 年,也就是《女士杂志》发布性骚扰封面两年后,凯瑟琳·A·麦金农(Catharine A. MacKinnon)发表了一个开创性的法律观点:根据 1964 年通过的《民权法案》(Civil Rights Act)第 7 条,性骚扰是一种歧视形式。这是她依据在法学院读书期间形成的法律理论提出的。

米歇尔·文森(Mechelle Vinson)对这个法律理论进行了试验。她是早期提起性骚扰诉讼的几位非裔美国女性之一。她是一名银行柜员,称自己多次遭到已婚上司强奸。1986 年,在麦金农的帮助下,她的案子被纳入最高法院裁定,该裁定让「骚扰即歧视」理论进入了法律。

然后就是希尔。伯格称,希尔在电视上指证自己在公平就业委员会的前上司托马斯,这个行为实际上「教育了一代美国人,让他们知道了什么是性骚扰」。支持职业女性的团体「早九晚五」(9to5)的热线电话几乎立刻被打爆了。

「人们几乎觉得有点困惑,」该团体的负责人 1992 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你是说这是性骚扰?你是说我可以为此做点什么?」

40 年前,没有人说性骚扰。这不是因为性骚扰在当时不存在,而是因为社会文化认为这是理所应当。历经媒体的报道、立法的努力、受害者的公开指证,性骚扰终于被拉出水面、其糟糕和伤害性终于为公众意识到、也终于逐渐受到制止和惩罚。

不仅仅是在推特,人们也用 #MeToo 标签在脸书(Facebook)等其他网站上讨论经历、表达对女性的支持;不仅仅是在美国,#MeToo 标签也在英国、法国、印度等全球至少 85 个国家引起了讨论。#MeToo 不仅为受害者提供了表达的契机,同时也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性骚扰的广泛与伤害。《好奇心日报》认为,「最理想的结果应该是从本质上推动与之相关的立法、设立更科学的投诉制度、强化司法调查的过程、加强相关犯罪的责罚等等。它不能替代法律,而应该让法律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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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MeToo 开始发酵的 2017 年 10 月,林应(此处为化名)还在犹豫中。不知不觉大学毕业、进入到新的人生阶段,这没有带来兴奋,她感到的是恐慌和焦虑。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去哪个城市生活、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接下来的许多许多年、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许多许多事,她都不确定、也都不知道。

「几乎所有喜好的问题,我都无法准确回答。我没有穿衣风格,因为没有形成固定的喜好,所以我也没有固定的风格。」她说。

她也不知道怎么向别人介绍自己。初中和高中时,很多人告诉林应,看到她的第一面,他们都觉得她很难接触。到了大学,她就刻意让自己看起来 nice 些。大学舍友也告诉她,第一印象很重要。

大学里,她也有意克制自己和人争论。一次课堂上,林应与正在做报告的同学对同一个概念产生了分歧明显的看法。她站了起来、讲了出来,她想把事情搞清楚。课后,朋友说,她太咄咄逼人了。她不觉得自己在咄咄逼人,她只是在表达她的看法。问了舍友,舍友的态度也是「那样的争论是不 OK 的」。于是她开始朝着他们的期待调整自己。

从青春期、从有了自我意识后,林应想让更多的人喜欢自己。她不断进入亲密关系。很多同龄人因为害怕关系的结束而不敢开始新关系,林应也怕、不过她的应对方式是不断开始新的关系。她想被更多的人接纳、接纳更多的人,只有开始了关系、这些人才是亲密的。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价值是什么,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活着?」

她说,「自己的价值应该就是明确自己的喜好,并做自己喜欢的事。找到自我价值可能就是活着的意义、存在的意义。」

大学快结束时,她特别后悔,刻意热情让她觉得自己异常虚伪。林应甚至觉得这让她迷失了自己。当所有精力都放在刻意表现上,她也就没有办法在相处中表现真实、表现自己觉得可爱的自己。「那个时候我要改变时,朋友是劝了我的。ta 说喜欢你的人、在意你的人会感觉到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那些误解你的人可能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去了解你。」她告诉我。

林应不爱化妆。她知道化了妆以后更好看,人显得很精神、气色很好。不过化妆这件事频频让她想到「女权」这个词,总觉得这是女性被更加物化的表现。她说,「我懒得再说得很详细。仔细想想有多少化妆的男性而有多少化妆的女性,以及有多少女性化妆是为了自我欣赏而有多少女性是为了让他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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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经历像童话故事,回头看,常常可以发现当时未曾注意但(现在看来)却颇有深意的细节。当徐登(此处为化名)回想起自己在小学四年级的经历时,便应证了这一点。

判断裤子的长度是否合适,通常以站立姿势为标准,徐登也是。不过当坐在教室的凳子上,徐登的裤子由于膝盖弯曲的褶皱增加而「长度」变短了一些,并进而使得原本被遮住的脚踝露了出来。当其他同学注意到他露出来的脚踝、特别是脚踝下方的蕾丝材质袜边时,一场风暴瞬间酿成。那天早上,他的袜子湿漉漉的、为应急就穿了家人的袜子,没人注意到这一点、这一点也无法改变风暴的业已形成。同学对他称呼的改变是这场风暴最显著的标志,没人再叫徐登的名字了,取而代之的是「徐姑娘」——因为他穿了蕾丝材质的袜子,而这是女生才穿的。

男生们的活动他很难加入进去,因为他是「徐姑娘」;女生们倒是笑着,一遍又一遍地用「姑娘」叫嚷他。一次玩游戏时,他和另一个男生发生了冲突。对方不停地用手推、并间带着侮辱性的词语,他愤怒地还手、骂回去,他们就打了起来。同学们边笑边看着,既惊讶于「徐姑娘」打架、又好奇着谁输谁赢。当他被推倒在地后,其他人终于走开。徐登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人走出了校门。他想,如果那天不穿袜子就好了、如果那天穿得裤子再长一些就好了、如果自己的袜子被藏得严严实实就好了。他也不敢和人掰手腕,一旦输了,对方必定会说「到底是个姑娘啊」。

到后来,每次买衣服,他都选择大一号的。大一号的衣服可以完全地遮住自己,他想把自己的「娘」藏起来、不让人看到。他喜欢走在路的边边、待在不起眼的角落,他怕被人看到。他也在晚上出门跑步,想变得阳刚些。

大学的一天,徐登突然想,自己穿蕾丝材质的袜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