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安和难过中假装没有受到影响 | 性别笔记2

记录与性别有关的经历和思考,每周二更新。反馈请寄 brook2jia@gmail.com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我参加了一场志愿活动。活动由关注流动儿童教育问题的 NGO 发起,为其运营的一所民办学校图书馆整理图书。我在那里领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根据自己的理解,挑出不适合儿童阅读的书籍并进行下架。屋子里没有暖气,脱下羽绒服后,身体有一些瑟瑟发抖。

除了我以外,还有另外五个志愿者和两个 NGO 的工作人员。我一边浏览书架上的图书,一边听TA们聊天。另外五个志愿者分别是两个女生和三个男生,彼此认识。NGO 的工作人员是两位年近中年的男生。

每次到新环境,我会变得比较沉默,感到局促和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和其他人说些什么才好。那天也一样,而挑书的任务像一根稻草。我可以紧紧抓住这根稻草,专注在找书上。不用说恰当的话和做恰当的事应对社交场面,不用担心其他人留意、评价我的沉默和木讷。TA们则不停在聊天,就某本书是否合适继续留在书架进行讨论、或者平时生活和学校里的事。从聊天内容里判断,另外五个志愿者是同一个学校的校友,还没毕业的在校校友。

一本书的书脊上,印着《男孩最聪明》五个大字。我把这本书抽了出来。「男孩最聪明」,这种说法不恰当,隐含着性别刻板印象和性别歧视。小学生和初中生正处于关键价值观成行期,正在认识自己、理解人和社会。这个过程中,性别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自我的很多方面、对未来的规划、对TA人和社会的理解,或有形或无形都建立在性别的基础上。如果一个女生看到了这本书的标题,她会得到一个暗示:作为女生的自己是不聪明的。

这本书的正面,醒目的位置依然是红色大字体印刷的「男孩最聪明」。在这五个大红字的左上方,有着另外三个字体小得多、颜色暗得多的白色小字「会玩的」;而「男孩最聪明」的右下方,是另一行小字「最适合青少年玩的 365 个游戏」。如果用逗号代替标题的分行,标题完整连起来的:「会玩的,男孩最聪明,最适合青少年玩的 365 个游戏」。

这种对性别的玩弄,以工具书的形式出现,并不恰当。我犹豫要不要把这本书标为下架,同时又担心下架会引起其他人的质疑。作为主标题的「男孩最聪明」,明确包含了性别刻板印象和性别歧视;尽管有「会玩的」作为次主标题,但「男孩最聪明」是最显眼的主标题。从另外一个层面说,把 365 个游戏归类给某一性别的做法也同样不恰当。仔细思考后,我鼓起勇气把这本书挪到了下架书的区域。

没有人注意到我从书架走到放置下架书的区域,又从放置下架书的区域走回书架旁。TA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聊天仍然在继续。我有些激动和愉快,为自己做的事(或者说是对性别平权的小贡献)感到高兴。而且依据并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作出决定和实际行为也让我感到了力量。羽绒服放在屋子另一边的长椅上,头戴式耳机和书包也放在那边。我继续浏览书架上的书。

当另外五位志愿者中的一位男生发出声音「这本书是谁拿出来的」,我心里为之一惊。他的声音继续穿过书架:标题猛一看虽然怪怪的,但书的内容还不错,为什么要下架呀?

他拿着那本书,从放置下架书的区域走过来。我的心跳边得很快,有点慌张、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志愿者里的一位女生表达了看法,认为「声称专门写给男生的游戏」这种方式不恰当。随后,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作出了解释。「这本书的标题有问题,最显眼的『男孩最聪明』是一种性别刻板印象和性别歧视,会带给人误导。而且书中提到的并不是只有男孩才可以玩,这种『把一个东西分成男孩可以或者女孩可以』的方式是性别刻板印象。」隔着一层书架,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是被 Me Too 运动洗脑了吗?那个男生的声音响亮又坚定。

房间里一瞬间变得很安静,我感到四周好像静止了。记忆停在了随后自己问出的一句话,「你是对 Me Too 运动有什么不满吗」。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了一起,声音试图缓慢、但依然颤抖。

NGO 的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说了一些话。那个男生,和刚刚说话的女生也分别说了些话。但记不起来TA们具体说了什么。那本书有没有被下架,好像没有明确的结论。

后来那位 NGO 的工作人员又说,「有些人批评曹文轩的小说里有性别歧视,可关键那个时候的社会就是那个样子,不能怪曹文轩那么写。」

我转身走到另一排书架,佯作正常地继续浏览图书。拿起一本书,又放回去。眼睛无法聚焦到标题、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但想用这个动作,把害怕和痛苦隐藏起来。我不希望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因为争论引起的异常。我不断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那句「你被 Me Too 运动洗脑了吧」不断在耳边回响。我想戴上耳机、想迅速离开那个地方。但我没有,而是在不安和难过中继续假装没有受到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