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到就不要害怕失去 | 性别笔记1

记录与性别有关的经历和思考,每周二更新。反馈请寄 brook2jia@gmail.com

一切从一次谈话开始。今年夏天,我接到一个任务——写一篇回应性别刻板印象的文章。任务来自 LGBTQ 公益组织「北京同志中心」,我在那里做撰写文章的志愿者。那一段时间,网络上出现了几条强调性别刻板印象的声音:拳击运动员方便发微博说「搏击不属于娘炮,不男不女的人请走开」,安徽卫视的真人秀节目《青春的征途》则以「拒绝娘炮」为口号进行营销宣传。这样的声音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再往前则有民族主义电影《战狼》导演吴京在电视节目上讲述他对「娘炮」的辱骂——更准确地说,这样的声音占据着公共场合。

我自己是一个娘炮,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娘炮。在小学的时候,因为身体瘦小、举止文弱、和女生打成一片,我被其他同学喊作「贾姑娘」。「贾」是我的姓,又恰好同「假」谐音,这个称呼一遍又一遍地被重复。与之相伴而来的是,在男生群体中被排挤出去,也同样不被女生群体接纳,我成为一个异类。称呼响起来的时候,我感到的是无地自容;没有响起来时,我必须小心翼翼、避免这个声音再次出现。不仅深深为此自责,也努力想从中逃离。一次又一次下定「加强锻炼」的决心,期盼自身处境能从中得到彻底改观。

上了大学,我仍然小心翼翼,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反应、尽量收起说话时的肢体动作。已经成为一种无意识的习惯。直到某一天,老师讲起性别刻板印象。我鼓起勇气,发消息给几个好朋友,请TA们对我「娘」的程度进行评分。「1 分代表不娘,7 分代表很娘,数字越大、表示娘的程度越高。」出乎意料的是,TA们返回的数字都没有超过 4。我很开心。但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被「娘不娘」困扰,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心里都反复三思「这样会不会很娘」。

接到写作任务后,我找出了一本发展心理学论述集《婴儿、儿童与青少年》。那本书汇总了截止到目前,心理学对于「婴儿如何成长为成人」这一宏大主题的各方面研究,性别也囊括其中。这之前,陆续在不同的书和文章中读过性别话题有关的内容。在读那些内容之前、以及从被「娘」困扰中走出来之前,我一直认为性别属于生理范畴——讨论性别,就是在讨论生理器官和生理机制。读了那些以后才逐渐意识到,因为娘炮被嘲笑、被歧视,实际上并不是因为生理器官和生理机制。

回想起高中的时候,我总是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男生?从强壮程度来说,我不强壮,所以被人评价为娘。但从坚强程度来说,我是坚强的——比如遭遇误解后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从前者来看,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生;但从后者来看,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合格男生、好男生。想到后者,我在内心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不娘的;但是前者确实存在其他人的想法中,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其他人用后者的方式来认识我、评价我。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系统连贯读完了书中有关性别的部分。傍晚的时候,约朋友到街上散步。散步时,我说起正准备写的文章。街上的人络绎不绝,风不时吹过,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光线也一点一点变暗。当时脑海里充满了术语和理论,却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串起来的线、找不到可以使力的切入点。他说他小时候也被人说娘,也因为这个被欺负过。我突然感到一阵酸楚,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条线随之出现。如果在小时候——因为娘被嘲笑,而自卑时——有人告诉我,被嘲笑不是我的错、「贾姑娘」是偏见,痛苦会少很多、生活会好过很多。那些正因「娘」而自卑的人、那些正因歧视言论而受伤害的人,需要听到符合事实的声音,需要有人为TA们发出声音。

性别远超出生理范畴,没有任何得到学界认可的生理依据支持「男生必须阳刚,否则就是病态、就应受歧视」。「男生必须阳刚」是一种观念,不是事实。是观念、不是事实,意味着一个人可以选择遵守、也可以选择不遵守。实际上也是如此,「娘炮」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选择了没有遵守。当TA们选择没有遵守这种观念时,侮辱和歧视随之而来。对娘炮的歧视如此盛行和强烈,以至于诸多歧视者和被歧视者都认为这是正当的,并且被歧视者为此陷入深深的自责和自卑,比如曾经的我。

非娘炮、未曾受过性别歧视伤害的人、歧视者,是不是就不需要考虑性别问题?一定程度上,因性别歧视受伤害的人是受害者、也是「先知者」,TA们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发现了「性别规范的不合理」、没有服从「性别规范」。性别规范有什么坏处吗?有意识地不服从有什么好处吗?

国内通常所说的「性别」,是根据出生时肉眼可见的生殖器官进行的分类。而一旦被归到了女生这一类当中,一个人就不可以做激烈的运动、不可以留短发;一旦被归到了男生这一类当中,就不可以喜欢跳皮筋、不可以和同性拉手、不可以「哭哭啼啼」(表达情绪),就要身强力壮、就要学理科。本质上,这是一种「对人生可能性的限制」。接受了性别规范、将性别规范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意味着一个人内化了这种限制方式——任由没有根据的社会规范遏制自我诸多的人生可能性。这种限制方式具有扩展性和广泛的隐喻作用,不仅停留在性别意识中。一个人曾对我说,自己是农民,所以喝什么咖啡。

那篇文章写完后,更多的东西不停地继续往外冒。我打算把这些往外冒的东西写出来。性别穿了隐形衣,不容易让人看得到,需要往上泼颜料。这些冒出来的东西或许就是可以让性别显形的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