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必须变得强大

早上家人拿来报纸,尽管无法认清上面的字,但也了解到了沙林毒气这场灾难的情况,许多人失去了生命。当时稍有差错,说不定自己也会死在那里。但事发当时却没有很强烈的危机意识,尽管自己被卷入那事件中。听到有人死亡,与其说毛骨悚然,感觉更像是以观众的姿态看电视上的一幕剧似的。自己没有那种切身感受,一点都没有。

大约是从那年的秋天开始吧,我时常想,那种感觉有点不对头啊,应该感到气愤或者提出抗议才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感觉逐渐强烈起来。

——所谓的「不对头」,具体指什么呢?

比如说,如果有人在自己面前突然倒下,我一定会救他,但在距自己稍远的地方——譬如在对面五十米左右发生这种事,自己还会跑过去帮忙吗?会不会因为事不关己而闭一只眼走过去呢?若被无端牵连,上班迟到该怎么办?……觉得自己可能有这样的念头。

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间,经济高速增长,惟独物质在缺乏危机感的情况下意义越来越大,不可伤害他人等意识逐渐淡薄。尽管很久以前便被指出,但通过此次事件才是我切身感受到:如果这样下去,以后能够抚育好自己的孩子吗?这恐怕是不对头的。

说起来也真奇怪,住院时即使周围大吵大闹我也不以为意,太过于冷静了。即使有人兴致勃勃地向我谈起沙林事件,我也不会在意,对我来说,便是这个程度的问题。到夏季时,我甚至把它给忘记了,看到报纸上登载的受害者诉讼才想起:啊!原来发生过这种事情。仿佛与自己无关。

不过刚才也说了,到了秋季我开始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轻易忘掉。并一直考虑是否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行为模式。

归根结底,我意识到今后在日本社会中,个人必须变得强大。我在这家公司工作已有十二年,有时会变得出奇的冷静。而年轻的时候,只要看到不正常的事情,便会心直口快地说不正常就是不正常嘛!久而久之,自己逐渐变成了那个样子。

奥姆真理教虽聚集了这么多优秀的人才,结果却发展成为地地道道的恐怖组织,这恐怕是个人弱小的关系啊!

对于「那么,你很强吗」这样的问题,确实很难回答。哪怕有时为了不迷失自我而变强,有时也还是令人疲惫不堪。那是,若有所依靠,便可轻松安心多了,大概任何人都多少这么努力。但是那种平衡一旦破坏,个人便会过度地倚赖周围的人或环境。为了把握那个限度,使自己变强是非常有必要的,我当然也是。

因此,在那种意义上,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

摘自村上春树《地下》P65

尴尬、可疑和不适

起初,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构建了一个浑然一体的世界,在里面,欢乐的击锤人在共有的共在中与同伴交流,同时对存在有一种模糊的原始理解,不过,他们从未停下来仔细思考它到底是什么。如果这就是海德格尔的全部,那他或许唤不起那么多激情——如果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全部,那我们大概也很难对哲学产生兴趣。在这样一个没有拉链的世界里,谁会需要哲学家啊?但对这个行业来说,幸运的是,拉链卡住了,东西打破了。而海德格尔则分析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订书机没订书针这样的小事件,通常不会导致我们整个宇宙的坍塌。在跳过一个节拍之后,联系会被重新扭在一起,而我们继续前行。但有时候,会发生一种更全面的失败——一个空了的订书机,很有可能变成我质疑自己整个职业生涯和人生道路的催化剂。

……

为什么有时候一颗钉子在锤子下弯掉,会带来与之极不相称的沮丧感,并且会让你觉得一切都在和你对着干?海德格尔给我们一种不同的理解方式。借用一个来自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的诗《差了有一英里》(As Bad as a Mile)的例子,如果你朝垃圾桶丢一颗苹果核,但没丢进去,不仅会觉得恼火,因为你不得不站起来,从地板上重新拾起苹果核,还可以让一切都感觉很尴尬、可疑和不适。但是,只有在疑问与不适中,哲学才会出现。

节选自 Sarah Bakewell 《存在主义咖啡馆》

如何回应生活的徒劳

去年夏天,一位朋友来找我。工作日的中午,我们各自拿着一杯咖啡,坐在写字楼的楼下。几栋楼的中间,围出了一块空地,我们就坐在空地中间。谈及近况时,我说自己正面临着存在主义危机,从一段时间开始到现在。

昨天下午,在地铁上看《存在主义咖啡馆》。当读到下面的段落,我再次感到强烈的震颤。我马上想到了去年夏天的那次谈话,马上想到了我面临的「存在主义危机」。这就是我面临的存在主义危机——「如果我们发现生活其实就像西西弗的工作一样徒劳,如何回应」。

这本书1的标题取自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一个故事。国王西西弗傲慢地违抗诸神,结果被判罚永无休止地推一块巨石上山。但每次石头接近山顶,就会从他的手中滑落,然后又滚下去,所以他不得不艰难返回,再重新开始。加缪问:如果我们发现生活其实就像西西弗的工作一样徒劳,如何回应?

如同萨特在《恶心》中一样,他指出,我们不明白人生中的根本问题,是因为我们没有停下来思考它。我们起床,上班,工作,吃饭,工作,下班,睡觉。但偶尔,我们会突然精神崩溃,出现一个「钱多斯时刻」,心突然一颤,关于目的的问题出现了。在这样的时刻中,我们一边体验着某种「略带惊愕的疲乏」,一边直面那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继续活着?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加缪版的海德格尔的存在问题。海德格尔认为,当一个锤子坏了的时候,存在的可疑本性就出现了;而加缪同样认为,日常事务中类似的基本崩溃,可以让我们追问生命中最重大的问题。和海德格尔一样,他认为答案是一种决定,而不是一种说辞:对于加缪来说,我们必须决定是放弃,还是继续前进。如果继续下去,我们就必须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之上:接受我们所做的事并没有什么终极的意义。加缪在书的结尾,让西西弗无奈地接受了这种荒诞,重新恢复了他无尽的劳作。因此,「你必须把西西弗想象成很开心」。

但加缪所受的主要影响,不是来自海德格尔,而是克尔凯郭尔,尤其是 1843 年的鲁文《畏惧与颤栗》。这篇文章也通过一个故事阐明了「荒诞」:克尔凯郭尔选择的是《圣经》中的一个故事——上帝命令亚伯拉罕用他挚爱的儿子以撒献祭,而不是通常的山羊或绵羊。但亚伯拉罕毫无怨言地带着以撒前往祭坛时,上帝似乎有些惊讶。于是,在最后一刻,上帝放过了他,亚伯拉罕和以撒便回家了。不过,让克尔凯郭尔震惊的,既不是顺从,也不是撤销献祭,而是亚伯拉罕和以撒似乎还能像没事儿人似的回到从前的样子。他们被迫彻底离开了正常人性和父爱保护的领域,但不知何故,亚伯拉罕仍然信心满满地认为他很爱儿子。在克尔凯郭尔看来,这个故事要表明的是,为了在生活的缺陷暴露后继续生活,我们必须做出这种不可能的跳跃。正如他写道的,亚伯拉罕「无限地放弃了一切,然后又靠荒诞的力量,把一切都夺了回来」。这正是加缪认为他的现代读者需要去做的事,不过在他看来,这无关上帝。而且在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加缪的观点与被占法国的生活之间的具有的联系2。一切都在妥协,一切都迷失了——但一切似乎都还在。业已消失的是感觉。但没有感觉,你该怎么生活?加缪和克尔凯郭尔提供的答案,很像是英国鼓舞士气的海报上的那句格言:保持冷静,继续前进(Keep Calm and Carry On)。

 

节选自 Sarah Bakewell 《存在主义咖啡馆》

  1. 指加缪的《西西弗神话》一书。
  2. 「被占法国」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被德国占领这一事件。

他要回家了,要回到他有过一个家的地方

哈利任她说下去,每当她停顿时边点头附和,但他的心思已经离开了谈话,因为从发现古灵阁那把剑是赝品之后,他第一次兴奋起来。

他要回家了,要回到他有过一个家的地方。如果没有伏地魔的话,他会在戈德里克山谷长大,度过每个假期。他会邀请朋友到家里来玩……甚至可能有弟弟妹妹……给他做十七岁生日蛋糕的就会是他的妈妈。因为想到即将去访问这一切都被夺走的地方,他所失去的生活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那天夜里赫敏上床睡觉之后,哈利悄悄从串珠小包里取出他的背包,翻出海格很久以前送给他的那本相册。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端详着父母的旧照片,他们在向他微笑招手,他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纪念了。

……

黑暗和寂静似乎突然加深了许多。哈利担心地环顾四周,想到了摄魂怪,然后意识到颂歌结束了,杂乱的人声在渐渐远去,做礼拜的人们散入广场中。教堂里有人刚把灯熄灭。

赫敏的声音第三次从黑暗中传来,尖锐清晰,在几米之外。

「哈利,在这儿……这边。」

哈利从她的语调中听出,这次是他父母的了。他朝她走去,感觉有个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就像邓布利多死后他感到的那样,一种真正压迫心肺的悲痛。

墓碑与坎德拉和阿里安娜的只隔了两排,像邓布利多的坟墓一样,是白色大理石的,文字比较容易辨读,因为它似乎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哈利不用跪下,甚至不用走得很近,就能看清上面的铭文。

詹姆·波特

生于 1960 年 3 月 27 日

卒于 1981 年 10 月 31 日

莉莉·波特

生于 1960 年 1 月 30 日

卒于 1981 年 10 月 31 日

最后一个要消灭的敌人是死亡

哈利慢慢读着这些文字,仿佛只有一次机会读懂它们的含义。他把最后一行念了出来。

「『最后一个要消灭的敌人是死亡』……」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涌入他的脑海,伴随着一阵恐慌,「这不是食死徒的想法吗?它怎么会在这儿?」

「它指的不是食死徒那种打败死亡的方式,哈利,」赫敏声音温柔地说,「它指的是……你知道……生命超越死亡,虽死犹生。」

可他们没有生命,哈利想:他们不在了。空洞的文字掩饰不了这个现实,他父母腐烂的尸骸躺在冰雪和石头下面,冰冷冷的,没有知觉。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滚烫滚烫,顷刻间冻在脸上,擦拭和掩饰又有什么意义?他任凭泪水纵横,紧闭双唇,低头看着厚厚的积雪,那下面掩盖着莉莉和詹姆的遗体,现在想必只剩下骨头与泥土,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留在世上的儿子站在这么近的地方。他的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是他们的牺牲换来的,但他此刻几乎希望自己和他们一起长眠在白雪下面。

赫敏又拉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他不能看她,但用力回握着,深深地大口吸进夜晚的凉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应该带点什么给他们的,来时没有想到,墓地上的植物都光秃秃的,结了冰。赫敏举起魔仗,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个圣诞玫瑰花环盛开在他们面前。哈利接住它,摆在父母的份上。

一站起来,他就想走,觉得多待一会儿都会受不了。他把胳膊搭在赫敏的肩上,她搂着他的腰,两人默默地转身穿过雪地,经过邓布利多的母亲和妹妹的墓地,朝黑暗的教堂和视线之外的窄门走去。

摘自《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

必须拥有明确的姿态和哲学

只是我想,年轻的时候姑且不论,人生中总有一个先后顺序,也就是如何依序安排时间和能量。到一定的年龄之前,如果不在心中制订好这样的规划,人生就会失去焦点,变得张弛失当。和与周遭的人们交往相比,我宁愿先确立能专心创作小说的稳定和谐的生活。我的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人际关系并非同某些特定的人物构筑的,而是与或多或少的读者构筑的。稳定我的生活基盘,创造出能集中精力执笔写作的环境,催生出高品质的作品——哪怕只是一点点,才会为更多的读者欢迎。这不才是我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责任和义务,不才是第一优先事项吗?这种想法今日依然没有改变。读者的脸庞无法直接看到,与他们构筑的人际关系似乎是概念性的。然而我始终将这种肉眼看不见的概念性的关系当作最有意义的东西,从而度过自己的人生。

「人不可能做到八面玲珑,四方讨巧。」说白了,就是此意。

在开店时代,也是依据同样的方针行事。许许多多客人到店里来。假如十个人当中有一个人说「这家店很好,我很中意,下次还要来」,就已经足够了。哪怕有九个人觉得不中意,也没太大关系。这么去思考思考便轻松多了。然而得让那「一个人」确确实实地、百分之百地中意。经营者必须拥有明确的姿态和哲学,作为自己的旗帜高高地举起,坚韧不拔地顶住狂风暴雨坚持下去。这是我从开店的亲身经历中学到的。

摘自 村上春树《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美」和「实用」

如果将形式和功能,或将概念和执行分离,就不太可能创造出能被反复提及的美学作品。同样已经被证实的还有:那些剥离了艺术家的创意,视美学为无关紧要的人们、那些由众人构筑并且肢解个人创造,以及忽视创作过程的人们,从长远来看贬值的不仅是产品,更是这些设计者本身。

约翰·杜威对纯艺术、实用艺术与科技艺术的关系发表过这样的见解,「令人遗憾的事实是——许多,甚至也许是大多数现代人制作出的物品及工具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美观。但是从『美』和『实用』本身不相关这种角度来看却实属正常。一件产品凡是在生产过程中被设计师阻断了与美好生活的联系,少了创意生活的态度,那么这样的产品将会失去美感。不管它在某些特殊或有限的情况下是多有用,从终极程度而言它不会是实用的,也就是说它没能直接地促成并延展处蓬勃充实的生活。」

摘自 保罗·兰德《关于设计的思考》

「十二分完美无缺」

绿子说这歌叫「什么也没有」,歌词不伦不类,曲调也怪里怪气。

我一面听她唱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歌,一面放心不下:万一火烧到加油站,这座房子岂不跟着上西天了!绿子这时唱得累了,放下吉他,像晒太阳的懒猫似的斜靠在我肩上。

「我创作的这首歌如何?」她问。

「别开生面,富有独创性。很能体现你的性格。」我慎之又慎地回答。

「谢谢你。」她说,「题目叫——什么也没有。」

「似乎可以理解。」我点头道。

「在我妈妈死的时候……」绿子脸朝着我说。

「噢。」

「我半点都没伤心。」

「啊?」

「父亲不在以后也一点都没难过。」

「当真?」

「当真。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你不认为我冷酷无情?」

「不过这里边有很多缘由吧。」

「是啊,嗯,是有很多。」绿子说,「复杂着呢,我家。不过,我一直这样想:不管怎么说也是生我养我的父母,要是死了或分开了,该悲伤才是。可就是不行,完全无动于衷。既不悲伤,又不寂寞,也不难受,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有时候会做梦。梦到我妈,她从黑暗里瞪着我,挖苦说:『你这家伙,我死了你高兴吧?』其实也谈不上高兴,死的到底是母亲,只不过没那么悲伤罢了。老实说,我一滴眼珠也没掉。小时候家里养的猫死了还哭了整整一晚上呢!」

怎么冒这么多的烟呢?既不见火,看情形火势又没加大。只管绵绵不断地冒着浓烟。到底什么东西烧了这么久呢?我感到不可思议。

「可也不能全怪我。我是有薄情之处,这我承认,不过要是他们——爸爸和妈妈——多少给我一点爱的话,我的感受就会大不相同,就会多多伤心……」

「你觉得,没怎么被爱过?」

她歪起脖子看我的脸,随即深深点了下头。「介于『不充分』和『完全不够』之间吧。我总是感到饥渴,真想完完全全得到一次爱——哪怕仅仅一次也好——直到让我说可以了,肚子饱饱的了,多谢您的款待。一次就行,只消一次。然而他们竟一次都没满足过我。刚一撒娇,就给抡到一边去,动不动就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从来都这样。一来二去,我就想:一定自己去找一个一年到头百分之百爱我的人。小学五六年级时就下定了这个决心。」

「了不起!」我肃然起敬,「可有成果?」

「难啊!」绿子说。然后眼望着烟思考了一会,说:「也许等得过久了。我追求的是十二分完美无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难。」

「完美无缺的爱?」

「不不。就算我再怎么样也不敢那么追求。我所求的只是容许我任性,百分之百的任性。比方说,我现在对你说想吃草莓蛋糕,你就什么也不顾地跑去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我,说:『喏,绿子,这就是草莓蛋糕。』可我又说:『我已经懒得吃这玩艺儿了!』说着『砰』一声从窗口扔出。这就是我追求的。」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