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方式不适合我 | 面基周刊007

身边人的面基经历,非虚构,每周四更新。反馈请寄 brook2jia@gmail.com

回忆六个月前的那次面基经历,孙文昆不怎么情愿,尽管那是他第一次面基。面基的第一次似乎和别的第一次不太一样,别的第一次都具有特别的纪念意义,第一次的面基却更接近不愿再回首的黑点。每次想起来,就有种「钻到把自己藏起来的洞里去」的冲动。只是朋友提起了这个话题,孙文昆只好应接下去。

今年春天的时候,他正在准备外语能力测试。每天时间很紧,除了上课以外,都在背单词、做试题。晚上睡觉前,为了放松和娱乐,他会打开 blued,「看一看学校的学弟」。这差不多是他第一次用 blued,屈指可数的上一次是之前的一个学期末。

很早以前,孙文昆隐约发现自己对女生没有特别的兴趣。电视剧和言情小说里那种喜欢的感觉,他总是在男生身上感觉到。高中时,他喜欢上了同性别的好朋友。非常强烈地喜欢,强烈到没有办法再忽视、找不到其他理由去辩解。他开始正式思考自己的性取向。试图去同性交友网站上认识同性恋朋友,只是离他最近的人有几十公里远。对高中的他来说,这样远的距离不现实。

blued 账户上没有放头像、没有放具有辨别力的个人信息,没有人发消息、他也也想主动打招呼给别人。想象中的 blued 非常精彩,有很多可爱的学弟、有机会认识他们一起玩。然而真正用的时候,孙文昆有些失望。什么也没发生,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孤单没有变得少一些,和其他人也依旧非常遥远。他把头像换成日本动漫里的一个具有色情意味的男生角色后,有一个人主动打了招呼。

既高兴,又不安,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这始终非常困扰他,同学、朋友的聊天也同样让他困扰。每说一句话,都在心里斟酌很久。用词恰不恰当、会不会显得自己没有吸引力、聊天可不可以继续得下去,都是他担心的事。

好在和这个人的聊天没有戛然而止,似乎得益于动漫角色的头像。他们很快约在第二天见面。对方是旁边学校的学弟,他表示自己正在备考、提出两个人可以一起自习。从许文昆的学校走到对方的学校,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听到这里,朋友发出了疑问:这么快就面基,不惊讶、不犹豫吗?

「决定用 blued,就是因为想认识其他人了。」许文昆说。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想到第二天要见面,就怎么也睡不着。尽管已经很疲惫,理性上也觉得应该好好睡觉,可是大脑始终无法停歇下来。想象着明早起床后穿什么衣服比较好看、从宿舍出门时的心情、走在路上的样子。虽然没看过照片,但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相貌。一个期待的相貌。瘦瘦的、白白的、很可爱,让人很放松、也让人忍不住想抱住。不过一定要控制住抱住的冲动,把对方吓到了就不太好了。

「抱住的话,身体肯定会有反应。」许文昆在黑暗中一阵脸红,身体愈发亢奋。室友们已经睡熟了,他决定自慰。从常理来说,射出来之后就会变得非常困、就能好好睡觉了。他解锁放在枕边的手机,翻出漫画,让自己尽情沉浸在了想象中。只是高潮结束后,整个人仍然兴奋。就这样,失眠持续了一整晚,直到天亮。

天下着雨,他打着伞从寝室出发。书包里放着单词书,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水笔。雨没有很大,不过门前的土路已经变得十分泥泞。他在的是建在荒地上的新校区,围墙外什么都没有。到学校门口后,没等多久,他们就碰面了。

意识到那个人就是自己要见的人,许文昆马上清醒了——本该在夜里射精后到来的清醒,在这一刻终于迟迟地来了。和期待中的样子很不一样。他更加拘谨,跟着学弟找了间空教室。他拿出书背单词,学弟拿出手机看剧。吃了午饭后,两个人就分开了。他感到一阵放松。

晚上的时候,学弟在 blued 上发了新消息过来。他简短进行了回复。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决定结束这一切。这种方式不适合自己,他把自己的不舒服、羞怯和无所适从归因到了这一点。于是就注销了账号、从手机上删掉了 blued。

第一次面基就这样结束,这场闲聊也快结束了。没有告诉学弟,两个人的关系就被消了除。许文昆用筷子夹起一口菜,两个月前在 blued 上认识的朋友坐在对面,一脸错愕。

把杯盖旋转开就可以喝到 | 面基周刊006

身边人的面基经历,非虚构,每周四更新(之前中断了很久,现在继续,嘿嘿)。反馈请寄 brook2jia@gmail.com。

吃冰淇淋时,许寒有些恍惚,没想到自己和陈迪的朋友关系会保持到现在。一年多前第一次见面时没有抱着这个目的,虽然内心希望和每个感兴趣的人维持尽可能久的关系,但很有难度、也不现实。所以认识人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抱着这个目的了,一年后的现在意识到两个人不仅没有停止联系、反而越来越亲密时,意外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陈迪坐在许寒对面,投入地讲着话。许寒有些恍惚,回想起了一年前见面的场景:下班后搭了同事的顺风车,在地铁十号线的某一站转乘地铁,转六号线到朝阳大悦城。他们约在朝阳大悦城的喜茶门口见,这是陈迪的提议。

许寒没喝过喜茶,但在 Instagram 上看到过很多照片。照片拍得几乎都是小票和细高杯子,杯子的居中位置则是一个黑色的图案,是一个人正举杯喝东西的剪影。照片很好看、小票排版很好看、杯子和 logo 也很好看。从那年的夏天,喜茶开始频繁出现在他 Instagram 的时间线上。不过许寒没想过尝试喝一次,他下意识地和很火的东西保持着距离。陈迪提出喝喜茶时,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又想不出说得出口的理由,于是就答应了。

他记不太清是怎么把陈迪从人群中认出来了,但对陈迪的第一印象比较失望。陈迪放在 Aloha(国内主流的男同约会应用)上的照片给人感觉很质朴,一脉相承地应和着简介里表述的「工科男」所蕴含的想象。可是真人却好看很多、高级很多,像是从时尚海报里走出来的模特。他努力收起自己的失望,并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包含些激动。

排队、点单,当时喜茶在北京只有两家店。每一次几乎都要排队,点完单后也需要等待二十分钟以上。许寒看了菜单上的每一个选项——每次点东西时必须全部浏览一遍,作出的选择才比较让他放心——最后选了芝士四季春。听起来不花哨,念起来也比较顺口。点完单后的小票和照片里的一样好看,排版简洁、字体别致、语气亲切,他坐在凳子上读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不能始终保持沉默。把小票平整地放在桌子上、把震动提示器压在小票上后,许寒问陈迪,你谈过恋爱吗。隔着一张桌子,陈迪的声音很柔和,讲起了恋爱经历。最让许寒感兴趣的是陈迪最近的那段恋爱,每次陈迪话音刚落,许寒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新的细节。

震动提示器响起来,他们的聊天暂时停止。两个人分别拿着各自的小票,到前面排队领茶。人依然很多,许寒有些担心。怕总拿不到,因为不太好意思向前挤,比较容易被其他人挤在后面;也怕拿的时候洒在其他人身上,场面会变得特别尴尬。好在没那么可怕,前面的人一一取到后,顺利轮到了他。店员接过小票,笑容很是亲切。台面上放了很多杯做好的饮品,一大部分是盛放在细高杯里,另一部分则是盛在透明的矮粗杯子里。店员询问要不要打包,许寒一边摇头、一边回复不需要。随后一个矮粗的杯子递了过来,杯子里是明显的两部分:下面是浅绿色,上面是乳白色。「芝士茶不需要吸管,旋转杯盖即可饮用」,店员叮嘱道。

因为是矮粗被子、不是照片里的细高杯,许寒有些失望。回到座位上,陈迪拿到的是细高杯。正当许寒手足无措时,陈迪在一旁进行了指导,「把杯盖旋转开就可以喝到」。杯盖上也贴着一张贴纸,想多喝到芝士,可以把杯盖的角度旋转得大些;想多喝到茶,可以把杯盖的角度旋转得小些。

为了避免失控洒出来,许寒把角度拧开得很小。拿到嘴边举起来,却并没有如愿喝到。陈迪说,还要再举高些。而举高以后,茶和芝士果然就一起进到了口腔里。浅绿色的是四季春茶,上面纯白的是芝士。角度接近垂直时,加了冰的四季春茶就穿过芝士,同时也带上了一部分芝士。茶的清香和芝士的浓郁就这样交裹在一起。

原来蛮好喝的,许寒突然找到了很多人喜欢喜茶的原因。两个人相处的气氛随着喝到好喝的饮料,好像也发生了变化,更放松了些。不怎么需要费力创造,许寒也再不担心气氛会消失掉。喝完以后,他们就各自坐地铁离开了。刚见面的失望在分别时已经消失不见。

之后的一年里,许寒喝了很多次喜茶,也和陈迪见了很多次面、吃了很多次饭。逐渐有了默契,也逐渐可以感受到对彼此的信任——微信没回也不感到恐慌和生气。孤单时想到这些,不禁让人感到自豪,也有安心和自在。像是两只小猫一起在流浪,虽然彼此的路线不一样。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许寒也不知道。

想抓住一个东西来填补这份空虚 | 面基周刊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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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自行车过红绿灯时,牛立(化名)想起了那个博士。现在是凌晨一点钟,街上空空荡荡,路上也空空荡荡。只有红绿灯还在工作。和博士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晚上。想起当时的画面,牛立的身体感到一阵悸动。

博士很瘦,身高和自己相似。看起来呆呆的,性格也有些闷。他放在探探上的照片很粗糙,构图和色调都没怎么讲究,画面中间就只是一个不知如何修边幅的不修边幅的男生。不过牛立的心,小小揪了一下。牛立喜欢这样的男生,不花哨、朴实里透着浓浓的真诚。在两个人的关系里,牛立认为「坦诚」最为重要。坦诚给予彼此反馈,是关系开始和维系的关键。

匹配以后,牛立和他打了招呼。他回复很慢,发来消息的字数也总是屈指可数。这让牛立有些沮丧。刚结束大三,懵懵然的牛立开始了实习。学校和公司两种环境的转换带来了诸多不适,既有应对同事的吃力和疲倦,也有对未来方向的不确定和迷茫。时时盼着下班和周末,但真正一个人了又空虚得难受。想抓住一个东西来填补这份空虚,有时这种念头强烈地让人无法忽略。于是牛立就在 dating app 上和陌生人聊天,那些自己有好感、对方也对自己有好感的陌生人。迫切需要被抚慰,空虚也迫切需要得到填补。不过,和这些人要朝着什么方向发展,牛立也一片模糊,可能是为了做朋友、但又不只甘心于朋友,不是为了约炮、但没可能发生性关系的话又感到沮丧。

和他的聊天平平淡淡,不热情、不热络。牛立忍着不适继续发着消息,总聊胜于无。来来回回几番,牛立十分焦虑。等待回复的间隙里,牛立仔细回看了对话。他正读博士,常常待在实验室。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回复得慢;又不太会聊天,所以每次消息简短,应该不是对自己没兴趣。试探性地发消息问「要不要面基呀」,他出乎意料地同意了。牛立很快约定了时间和地点,第二天晚上八点钟在他学校附近的购物中心。

牛立喜欢深夜骑车在街头,即使担心安全。也喜欢戴着降噪耳机听音乐,接近高潮时快速把音量调大,高潮结束后又慢慢把音量调回来。那天见面时,他的话仍然不多。真人和照片一样的粗糙和不修边幅,但实体的不修边幅,却比照片的不修边幅少了一些吸引力。他问牛立要不要吃晚饭。

从麦当劳里走出来时,他又问「要不要去我学校」。坐上公交后,牛立发现他兴奋了很多。说话多了起来,音调也略有提高。夜里十点钟,学校里十分冷清、宿舍楼道里也十分冷清。牛立跟在他身后,头顶的感应灯在听到脚步声后马上就亮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牛立隐隐约约觉得不真实。有一些惊讶,有一些惊喜,有一些期待。

宿舍里摆着很多生活物品,桌子上、地板上。床上的被子大概用了很多年。他拿开凳子上的东西,并把凳子递给了牛立。他按亮电脑,打开了几个页面,随后便说先去洗澡。他脱下衣服,朝浴室走去。牛立坐在椅子上,听着水声哗啦哗啦。从浴室出来后,他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了内裤。牛立收起手机,也脱了衣服去洗澡。回到房间时,他已经进了被窝。

关掉灯,牛立也进了被窝。他把一只手臂伸了过来,牛立抬起头枕在了上面。他们开始聊天,两个人不时笑起来。他说自己有一个女朋友。牛立伸出手,上上下下摸他的背。他起身吻住了牛立,两个人的阴茎硬着。听到牛立的喘息声,他的动作也更加用力。当他把阴茎插入牛立两腿中间,牛立用腿紧紧夹住了伸进来的阴茎。

事情是没有对错的 | 面基周刊004

身边人的面基经历,非虚构,每周四更新。(抱歉,上周四和上上周四未及时更新。下周四前会继续补更一篇,请继续关注。反馈请寄 brook2jia@gmail.com)

一面感受七月份的闷热,许可(化名)一面听着许巍《时光漫步》这张专辑。一面听着这张专辑,许可又一面回味 blued 上一位叔叔刚发来的照片。他用了「阅后即焚」,用这种发送模式,照片在点开五秒钟后就会消失。点开前,许可打开了录屏功能。对方知不知道「录屏功能」,许可没特地问过。对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自己虽然知道「录屏功能」,不过发送照片时也依然会用「阅后即焚」。起码视觉效果上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人好像需要「皇帝的新装」。

他 26 岁,看起来年龄却大得多。照片里穿了一件白色背心,两条胳膊和胸膛接近完全德露了出来。这份裸露刺激着许可的心。窗外的风也不时敲击着窗户,阳光透过一层又一层的云照射在地面。他问,要不要见面。

许可犹豫了,这一会儿自己的性欲望并不强烈。点开刚刚录下的视频,他露出的胳膊和胸膛,黝黑又瘦削地充斥在屏幕上。许可就答应了,不然错过有些可惜。他说,「那去你家吧。」许可没有答应,他又表示,什么也不做,就只聊聊天。许可说,「我们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吧。」

站在小区门口时,天气已经没那么闷了,云也少了一些。一个男人朝许可挥手,看到真人的一瞬间,幻想发生了破灭。他穿着样式平庸的短袖T恤、深色长裤和运动鞋,脸黑黑的、整个人灰突突的。手里还拿了一串钥匙,一边走一边晃。

前几天下雨落下的树叶还凋零在街边的角落,许可默默做了几次深呼吸。两个人朝公园走去,同时开始聊天。他生活在北方某省的农村地区,三年前毕业,之后来了北京做销售工作。许可说自己没谈过恋爱,他说他也从没谈过。他对自己的性取向知道得晚,虽然对男生的好感总是多一些,但直到大学无意看到了男男情节的色情影片,才明确感觉到了。曾经试着和女生谈过恋爱,却实在没感觉。也一直没和男生谈恋爱,他就单身到了现在。

公园里,小道两旁种满了柳树。柳枝柔软,柳叶青绿,落在地面的投影不时摇动着。「你约过吗」,许可产生了好奇。他回答说,「约过,但是只约过一次。你可能不信,不过真只有一次。」对方是学生,一天晚上发消息问他要不要约。对方刚好在酒店,他想了想,就去了。那是他第一次做 1,射得很快。高潮结束后,他和对方开始聊天。之后的一周里,他们又陆续约了几次,那几次就没再用安全套。许可低头时瞥到他裆部鼓鼓的,就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摸上去。

你打算找男朋友吗,许可边犹豫着边问。他讲话时断时续,小路上也不时有人走过。他说自己不打算找男朋友,不想增加痛苦。「过几年就找女生结婚了,我不想给自己增加痛苦,谈恋爱最终也是要分手。我打算找固炮,一直憋着对身体不好、也实在受不了。我和那个学生很开心,不过他这两天没在北京。我在想要不要再找一个,固炮的话,同时有两三个也比较正常。」

本来许可打算当走到公园那头的星巴克时,用自己的咖啡邀请券请他喝星冰乐,听完这番话倒是可以继续省着这张邀请券了。他的声音仍然在持续,「我对女生有一点点感觉。一个人总要结婚、生孩子,农村的观念里都是如此,不然我爸妈也接受不了。我发现,人长大以后就会意识到,事情是没有对错的。我想你肯定也发现了。」

许可看着他的脸,「事情是有对错的,骗女生结婚,无论怎么看,都是错误的。不去想、不承认,这件事也依然是错的。」他也看着许可的脸,「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吧」。这条小道的尽头,是一条公路,路上的车辆正来来往往。

我现在和女朋友住在一起 | 面基周刊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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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什么地方强烈吸引着王成(化名),他也没有什么地方让王成厌烦。他没有特别主动,却也会时不时地点进王成的 blued 主页。当王成在家里百无聊赖时,就想和他见面。

他是一个叔叔,一个真正的叔叔。王成喜欢称呼比自己大两岁的人为叔叔,他已经 37 岁,算是真正的叔叔。他的 blued 头像看起来温文尔雅,没有油腻。身高比自己高些,体重也远算不上肥胖。聊起天来,他说自己每天晚上下了班都要去公司附近的健身房。不过王成没有因此对他的身体有什么幻想,不是想和他约炮,但又期待些什么。就是想见人,想实实在在摸到一个人、实实在在抱住一个人、实实在在感受和一个人的亲密。王成问要不要面基,他说那下了班来找你。

王成告诉他在哪一站下车,告诉他到了中途的某一站记得发消息,以便自己及时出门到车站等他。今天天气闷闷的,没有太阳,看起来像是要下雨。抬头看向窗外时,几只蜻蜓正结着伴飞来飞去。王成想起了小时候,暑假的傍晚总是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出门捉蜻蜓。出发点并不是想残忍地掌控蜻蜓的生命,而是试图追逐并拥有美好。蜻蜓对小时候的王成是一种自然又美好的事物,拥有这样的美好则奇妙又快乐。现在王成依然觉得蜻蜓美好,不过这种美好在于尊重而非拥有、在于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在公交站等了很久,每来一辆公交王成都十分紧张。正好是下班晚高峰,路上的车整齐排成了长线。当一个下了公交的男生边朝自己走来边微笑时,王成意识到这就是他。和照片不太一样,真人没有照片中硬朗,声音也比较柔软。之前心里膨胀得越来越大的气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王成瞬间十分清醒。

他问你吃晚饭了吗,王成说出门前吃了沙拉。他说我还没吃晚饭,附近有什么吃的吗。王成想了想,问他麦当劳可以不可以。从车站很快就走到了麦当劳,他点了麦辣鸡腿堡套餐,没有进行个性化的更改——小食依然是薯条、饮料依然是正常冰的普通可乐。他们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相对而坐。王成不时问出问题,他一边回答、一边吃东西、一边也问出问题。他的家乡和大学在北方的某个省,毕业后在当地工作,大约十年前来了北京。王成问他平时觉得孤单吗。

他说,「我现在和女朋友住在一起。」听到「女朋友」,王成十分诧异,又反问了一遍。他说女朋友是自己的形婚对象,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他、女朋友和女朋友的女朋友三个人住在一起,她们两个住一间、他自己住一间。王成说,形婚太麻烦了,和她们一起住会挺不舒服的吧。「总要满足父母的心愿嘛。和她们住在一起也挺开心的,三个人时常一起吃饭。」他说话的语调没有发生变化,依旧十分温柔。王成十分不耐烦,不过也没有离开,只是翻起明显的白眼。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这让王成更加不耐烦。

吃完后,他问王成接下来做什么。王成想了想,说就在附近走一走吧。王成不知道他有没有暗示去自己家里。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王成不想就这么分开。

散步时,他问王成在 blued 上打算找什么。王成想了想,说认识新朋友。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以前我经常出差,每次出差都会约男生。当时欲望也比较强,约过很多男生,很多花样都尝试过。后来也就没意思了,只有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打开 blued 看一看。刚来北京那段时间,朋友带着一起去牡丹园,他觉得很刺激。后来,一些朋友就逐渐结了婚。其中有一个朋友很幸运,老婆不怎么管、性生活也没有要求,就可以很方便地出来约男生。」王成听了很气愤,「这种骗婚的人简直太糟糕了。」他笑了笑,「我倒是不这么觉得,我觉得这是每个人选择的不同,我尊重他们的选择。」王成继续翻白眼,「这伤害了那些女生。」

王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和他走下去,看到路边的一个椅子后,就要求坐下来。话题又回到了「孤单」,他反问王成,你平时感觉孤单吗。王成说很孤单。「我倒是不觉得孤单,我很喜欢正能量。刚上班时,参加了公司的一个培训,老师带着我们喊热血沸腾的口号。刚开始我不愿意喊,太傻了。后来发现真的很有效果,整个人充满了力量、开心。培训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很舍不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次培训,自己改变了很多、正能量了很多。不开心的时候,读一读激励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心起来。开心,就是我追求的。」他说。

我上 blued 就是为了找人一起睡 | 面基周刊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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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被窝准备午休时,牛树(化名)看到了 blued 的消息提醒。下午三点钟,光线正照在对面楼房的红色墙面上,和浅蓝色天空生动地交织在了一起。

一个人主动打了招呼、发了照片,并问牛树要照片。牛树的头像是自己的照片,不过几乎每一个聊天的人都会再特意问一问照片。对方打招呼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头像——以往没放照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打过招呼——然而对方却并不相信头像的真实性。夸张点说,每一次聊天都像是一场博弈。

他问,你找什么?牛树回答说,认识新朋友。牛树问他你呢,他说看我的简介。想和人聊天,不过这一个貌似不太聊得下去,牛树也就没再继续发消息。「还继续聊吗?」,大约半小时后他又问。

他介绍说自己在海淀区,正在读研究生。来来去去聊了一些,得知牛树将要午睡时,他问出了「想不想一起睡」。牛树陷入了犹豫,他继续说「你拒绝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印象」。反复考量后,牛树说「直接一起睡怕尴尬,但是晚上可以一起散步」。他说,好的。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我上 blued 就是为了找人一起睡,你从我的简介和动态里可以看出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内心是什么想法」。

牛树再一次点进他的主页,简介写着找男朋友,几条动态则写着「需要安慰、想找人一起抱着睡」。牛树感到很疑惑,到底是「找男朋友」还是「找人一起睡」。对牛树的疑惑他也感到不解,「很难懂吗。对我来说,『找男朋友』和『找人一起睡』是一样的。我很累,即使是男朋友,我也不会一直和他打字聊天,我更喜欢见面。如果他满足我,我也一定满足他。」牛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复盘了一番刚刚的对话,然后清理了出去。

睡醒以后,趁着还没落山的太阳照进来的光线,牛树擦了地板。随后做了会儿工作,收到 blued 的新消息提醒是在五点钟。不过一个小时后,牛树才停下来,打开 blued 查看消息内容。他发来了两条消息,一条是问晚上去哪里散步;另一条是问晚上还见吗,发送时间是七分钟前。

见到他时,牛树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了他。他的真人比照片粗糙,肤色更黑,并且有胡茬。如果他之前发来的照片没经过美颜,那自己下午的时候估计会忍不住就和他一起睡了,牛树在心里默默想着。夏天的晚上七点钟,街上依然是热的。这份热却并不逼人,反而十分平易近人。虽然是和陌生人,但牛树感觉却像老朋友一样。

说话时他的喉结一动一动,牛树忍不住想用手握住他的阴茎,不过还是忍住了。他的发音带着明显的北方气息,说出的语气词也充满了黄土味,这让在北方长大的牛树感到十分亲切。他的说话方式也极为朴实,和粗糙的外表一样,让人踏实又安心。边走边看着他的侧脸,牛树想,或许也可以试着和他谈一谈恋爱。

他们走了很久,天也渐渐黑下来。路过湖边时,牛树拉着他坐了下来。湖面开阔,风吹过来十分舒服,水波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荡漾。牛树问他,你用微博吗。他说,我用,主要用来转发学校团委和共青团中央的微博。他在自己手机上打开了微博,牛树从他手里拿过手机。为了避开转发的内容,牛树点按了只呈现「原创内容」的按钮。最新的一条是下午他发给自己的照片,前一条是说学习,更前一条则是九张参观「砥砺奋进的五年」展览时拍的照片。他在旁边解说,「我喜欢中国,我喜欢和平稳定」。牛树把手机还回去,说自己也很喜欢和平稳定,不过国内媒体的报道不够全面。他看着湖面,说自己只看央视新闻。牛树看着他的脸,他继续说,「我很担心新疆,我觉得应该多派些人民解放军过去。」

又一阵风吹过来,牛树突然想起刚刚散步时他们聊到了微信。当时牛树说,微信不支持端到端加密,实时审查并且把数据分享给政府,俨然成为了《1984》中的老大哥。他说,原来你是愤青啊。

我们的行为很不符合「公园」这个情境的规范 | 面基周刊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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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河(化名)认识他,是通过 blued。他的主页放着几张风景照,看得出来都经过了特别地构图。于是牛河打了招呼,他们就断断续续聊了起来。他实地浏览了很多古建筑,作为业余的爱好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这一点吸引住了牛河。他的正职工作和建筑没有直接关系,是在别的领域做科研。

他们约在了他上班附近的公园,他下了班可以很快走过去,牛河坐地铁过去也用不了多久。下午六点钟,是地铁的晚高峰,不过倒也没有特别拥挤,有较为充足的空间可以站着。出了地铁,牛河站在出站口一旁,边等他、边打望来来往往的行人。大约十分钟后,他来了。

白色帆布匡威开口笑,有一点点脏;蓝色牛仔裤,在脚腕处挽了两圈;深灰色T恤,背了一只运动用的双肩包。牛河局促地向他说了「Hi」,他笑着回应了下。走去公园的路上,他们开始聊天。一边听着他讲话,牛河一边低头看着他的鞋子。三年前牛河也有一双白色的开口笑,不过是低帮的,而他的开口笑则是高帮。牛河不喜欢高帮,不过他穿高帮倒没那么不好看,大概是牛仔裤和体型搭配得好的缘故。年龄可能也有关系,他作为叔叔这样来穿给人感觉还蛮青春和复古。如果是自己同龄人穿的话,则多少会显得有些腻。

见到他,牛河很开心。在即时通讯工具上聊天时对他充满了想象,三十岁、业余时间研究古建筑、单身、照片看起来憨厚又可靠。不过一起散步时,牛河却感到气氛闷闷的。大概是天气闷热的缘故,闷热让害羞和局促愈发得显著。牛河不时问出一些问题,在闷热中听着他讲,然后继续想下一个问题。公园的路窄窄的,不时有跑步和散步的人从他们中间穿过。这种时候一瓶冰冰的零度可乐大概十分应景,二氧化碳撞击在口腔可以增加些刺激和满足。

看到另一条路上有椅子,牛河觉得坐下来聊天可能会自在很多。那条路和现在的这条路刚好在不远处相交,很快就可以走过去。而且椅子不是直接放置在路的一旁,而是在向内侧凹进去的一片空地上,空间也宽敞很多。把这个提议说出来时,意外地遭到了他的反对。想坐一坐的话,可以去那边,他指着另外一个远离路、在隐蔽角落的亭子。那边光线差得多,氛围大概会更加闷得慌,牛河还是坚持坐在路旁边。

坐在空地的椅子上,牛河舒畅了很多,他却十分不自在。牛河看着他的侧脸,他开始讲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和一个男生下了班逛公园。我现在和人见面习惯去咖啡馆这些比较私密的地方。下了班、不回家、和一个男生一起逛公园很奇怪。而且是在我上班的附近,如果碰到了同事怎么办。你看,其他人都是住在附近来这儿溜达,我们背着书包,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住在附近。下了班不回家、两个男生在公园闲逛,公园是给住在附近的人散步的,我们的行为很不符合『公园』这个情境的规范。人应该遵守这个社会的情境规范,你知道的吧。」

舒畅被失望迅速取代,牛河有很多话想说,却也觉得没有哪一句还值得讲。沉默和空白充斥在两个人之间。牛河站起来,说那继续走吧。他边站起来向前走,边说你可能不理解。牛河当然理解,也自然不认同。接下来的时间里,牛河一直沉默着。如果遵守情境规范,恐怕自己现在正忙着在骗婚吧,牛河想。

天空的云不停积聚着,雨滴落了下来。开始时轻轻巧巧,逐渐就变得有力,风也开始吹了起来,凉爽也取代闷热。牛河从包里拿出连帽外套,把帽子戴在了头上,拉链敞开着。